第三十八章约会
  邱然请了一天假,原本打算带着邱易去繁育基地看熊猫,但户外实在太热,早上九点气温就已经逼近叁十九度。虽然邱易并不介意,她的身体素质可是能在这种天气下打叁小时网球的。
  邱然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在心里默默把“熊猫”这一项划掉。
  邱易正从浴室里出来。
  她洗完澡,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,毛巾随便披着,一边走一边擦。看见邱然站在那里不动,她停了停。
  “有什么想做的事吗?”邱然问。
  邱易没直接回答。
  她走到他的书桌边——现在是他们共享的书桌——从桌上的背包夹层里拿出了她的日记本。墨绿的真皮本子,是十叁岁时邱然送她的生日礼物。
  那本子已经被她用得有点旧,边角磨得发亮。
  “让我看看。”她眯眼笑起来,一边翻页,一边念起来,“我想要去看你上班的地方,一起看电影,吃火锅,然后喝奶茶,想要去酒吧,打耳洞,还想要——”
  她忽然停住,抬头看他。
  “还有很多。”
  邱然靠在窗边,微笑看着她。
  邱易来成都之前,就已经列好了类似“情侣必做的一百件事”的愿望清单,那时候她其实没有把握邱然会答应。很多事情写下来,更像是一种幻想。
  可现在她有了一种隐秘的直觉:她仿佛对他拥有某种权力,使得他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要求。
  “那今天做哪一条?”他问。
  “从第一条开始吧,”她合上日记本,“去看看你上班的地方。”
  华西的主院区很大。
  邱然没有从正门进去,而是带她绕到一条很窄的小路,从一个偏僻的侧门进来。
  “我平时从这儿进。”他说。“门诊那边周一人很多。”
  那是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铁门,门边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:职工通道。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,看到工牌就点了点头。
  邱易站在门口往远处看。
  主门诊广场那边已经人山人海,拖着行李箱的、抱着片子的、扶着老人小孩的,全挤在自动挂号机前。
  “从那边走要排二十分钟安检。”邱然说。
  他们进了门。
  里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,墙上贴满了各种健康宣教海报。地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标着路线——绿色通往急诊,蓝色通往影像中心,红色通往门诊,黄色通往住院部。
  “我第一天来还迷路了。”邱然突然想起来,“也是一个这么热的天,我站在没有遮挡的大路上找方向,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‘热锅上的蚯蚓’。”
  邱易笑起来。
  她小时候因为这个姓名谐音,经常会被同学起外号叫“蚯蚓”。有一次她气急了,跑回家质问邱然,为什么他也姓邱,却没人叫他“蚯蚓”。
  邱然只是笑,告诉她,以后他就自称“蚯蚓”,让她消消气。
  她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:邱然站在阳光底下,一脸克制地焦躁。那样的表情在他脸上大概是很罕见的。
  “后来怎么样了?”她好奇。
  邱然楞了一下。
  “后来我找了朋友下楼来接我,才赶上了报到时间。”
  “羽雁姐?”邱易直觉道。
  “对。”
  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两人顺着蓝色的线往前走,脚步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回声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推床的轮子偶尔从旁边经过,发出尖锐的摩擦声。
  “在想什么?”他忍不住侧头看她。
  “没什么。”邱易摇了摇头,又问,“你们在一起工作吗?”
  “现在不在一个科室。”邱然说,“不过偶尔会碰见。”
  邱易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  他们走过一段连廊,进入一栋灰白色的小楼,门口写着“院本部职工餐厅”。还没过早餐时间,里面还是坐了不少人。医生、护士、实习生,全穿着不同颜色的工作服,排队拿餐盘。
  空气里是豆浆和蒸汽的味道。
  他们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。窗口后面的阿姨动作很快,一勺豆浆、一笼包子,再顺手递一碟咸菜。邱然拿了两份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是几棵很高的梧桐树,叶子把阳光筛成破碎的影子。
  他们刚坐下没多久,就有人从旁边经过。
  “小邱,今天没值班?”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男医生停了一下。
  “请假了。”邱然说。
  那人对着邱易笑了笑,她也报以礼貌地点头。
  “带女朋友来参观啊?”
  “不是,”邱然神色平静,“是我妹妹。”
  那人点点头,又随口寒暄了两句就端着餐盘走了。
  她吐出一口长气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终于慢慢浮上来。她原本不想去想的,可现在她还是得承认,她很介意。或许不只是秦羽雁。尽管邱然的态度一直很坦诚,从不刻意隐瞒什么,但他也从不主动多说。
  她知道邱然的人生里本来就有很多她不知道的部分。那些属于医院的词汇、科室、值班表,还有他和同事之间自然熟稔的对话。
  她连最基础的东西都搞不清楚。
  比如内科学和外科学到底有什么区别,她也不明白邱然为什么选择在骨科实习。
  “哥哥,”她问,“骨科的工作是不是就是给人接骨头的?”
  邱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  “也不全是。”他想了想,“骨科确实会接骨头,比如骨折、脱位这些,但那只是最直观的一部分。骨骼和肌肉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系统,很多疼痛、运动障碍并不是骨头本身的问题,而是关节、韧带、肌腱出了问题。即便手术能解决大部分结构上的损伤,真正的恢复也要靠后面的康复训练。”
  “所以骨科医生不只是‘修骨头’。”她点头。
  “对。更像是修复一个结构。”邱然说,“然后帮助病人的身体重新运转。”
  邱易低头想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那你为什么选这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