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平安
  元晏见状,偏头对温行莞尔道:“一起过去?”
  温行含笑摇头,做了个求饶的手势。
  “那便快回去歇着。”
  元晏笑着朝他一颔首,便要迎向热闹的人群。
  “师娘。”
  温行在她身后又轻唤一声。
  元晏驻足回望。
  他立于斑驳树影,半明半暗之下,笑意似真似幻。
  “鬼市……若真能找到您想要的答案,就好了。”
  元晏微微一怔,终是点了点头,走入那片明晃晃的光里。
  清虚峰高台之上。
  景澜正与清虚峰执事核查路仁生前的人际往来。
  他太过疲惫,眉宇间压着沉沉的倦意。
  “回景师叔,这是路仁生前最后接触的名单,共计一十二人……”
  执事弟子见他面色比平日更冷峻,大气也不敢喘,答话愈发谨慎。
  而景澜的思绪,其实并不全在卷宗上。
  那是昨夜子时过后的事了。
  景澜处理完戒律堂的公务,想起元晏离开时魂不守舍的模样,终究放心不下,想去看看她是否安眠。
  云澈小院一片黑暗,寂静无声。
  无人归来。
  他几乎瞬间就明白她去了何处。
  白日她躲着素离,夜里却去了他的居所。
  神识一动,景澜就听到了声音。
  压抑的、破碎的声音。
  那是素离的声音。
  少年的呻吟又被压下去,变成急促的喘息。
  身为无渊峰大师兄,身为戒律堂长老,此刻最恰当的选择,是回到自己的职责中。
  可他还是不自觉地走到那院落之外。
  任由那声音,一刀一刀,剜着他的心。
  他抬起头,望向中天那轮明月。
  月色很好。
  “师兄。”
  低低哑哑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。
  温行手中的药壶跌落在地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  两人不约而同布开隔音结界。
  温行弯下腰去拾捡,手抖得厉害,几次都没能握住壶柄。
  “我来送醒酒药。”他向景澜解释道,又低低笑了一声,“看来,用不上了。”
  两人对视。
  相顾无言。
  泼洒的药汁慢慢凝固,深色渍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  良久,景澜终于开口:“回去吧。今早……她还要出发。”
  “是啊,天快亮了。”温行终于捡起玉壶,直起身看向他,“师兄今日会去送行吗?”
  “戒律堂尚有要事。”
  路仁的死,宗门潜伏的危机,还有她此去一路的安危……这些才是他应当悬心的事。
  相比之下,自己那……轻如尘埃。
  “是吗。”温行拱手一礼,脚步有些虚浮地向来路走去。
  “那我代师兄去送送吧。”
  “景师叔?”
  执事弟子见他久久不语,壮着胆子唤了一声。
  景澜略一定神,指着卷宗某处,淡淡道:“嗯,这处供词时间不对,再去核实。”
  “是!”弟子如蒙大赦,抱起卷宗匆匆退下。
  高台空寂,唯有风声。
  一只今晨飞来的纸鹤,安静静静躺在景澜袖中。
  其上只有八字:知慕少艾,伤之甚矣。
  熟读经典的他,当然立刻懂了她的意思。
  素离年少,动情易伤,已断执妄,不必再提。
  笔锋凌厉,正如她本人。
  下方,秦家的车马已至。
  车轮滚滚,载着她驶向远方,驶出他的视线,驶离他的庇护。
  “一路……顺风。”
  景澜驭起剑光,倏忽融入天色之中。
  向来挺拔的脊背,似乎微微佝偻了一瞬。
  很快又直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