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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姆斯特丹的列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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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男人接过去,凑到煤油灯下眯起眼看,眉头越拧越紧。

  “玛丽…..冯…”他费力辨认着那个模糊的姓氏,抬起头,目光移到她脸上,“你是……日耳曼人?”

  他的审视毫不掩饰,黑发,黑眼睛,亚洲人柔和的线条,在1944年的欧洲,这副面孔本身,就是一份需要解释的档案。

  女孩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,她悄悄咽了口唾沫,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我……我是混血儿。母亲是中国人,父亲是……德国人。”

  这是她之前就打好腹稿的,也是唯一可能解释她外貌和语言能力的理由了。

  男人的钢笔尖在登记板上顿了顿,“具体哪里?”

  “柏林。”她几乎是脱口而出,柏林是她唯一熟悉的德国城市了,如果编其他地方,万一那人正好是那边来的,会不会更容易露馅?

  “柏林哪个区?”

  “夏洛滕堡。”这次她有了准备,语速稳了些,报出了那个以书店闻名的区,还强迫自己报出了那条街,都是真的,那是她刚毕业时住的地方。

  真话总是比谎言牢靠些,哪怕只掺一点点。

  男人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,确实,眉眼倒是有几分混血的样子。

  俞琬心下悄悄揪紧了,这人就这么杵在这,既不点头也不走,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,只能僵在原地,微微垂着眼,像等待宣判似的。

  就在这时,旁边担架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呻吟。

  “呃啊——医生……疼……”

  那年轻士兵忽然抽搐起来,脸上爆出汗珠,顷刻间,刚换好的绷带就被猩红浸透了。缝线崩了,动脉血一股股往外喷。再不处理,随时可能休克死亡。

  一时间,恐惧、伪装、稽查官…全被抛在了脑后。

  她是医生。

  俞琬本能地扑到担架前。那双刚刚还在发颤的手,仿佛有了自主意识:撕开染血的绷带,指尖精准压住股动脉,头也不回地喊;“止血带,现在!”

  车厢陷入短暂的混乱,护士跌跌撞撞地递来了器械。

  她开始重新缝合,针尖刺入皮肉,羊肠线穿过,打结…..十五分钟后,血终于渐渐止住了。

  女孩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,摘下手套,一抬头,发现那稽查官还站在原地,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。

  “你…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竟意外地柔和了些。“在哪个医院待过?哪个医学院毕业的?”

  俞琬的心脏又提了起来,她定了定神,尽量放平了声音:“柏林的伤兵医院….夏利特医学院。”

  后一半是真话,可前一半….她只是在那里实习过,如果他要追问起这几年的事,她就答不上来了,心中正七上八下的,只听那人又刨根问底。

  “哪一级?”

  “38级。”声音有点发飘。

  “38级……”男人若有所思,钢笔在登记板上轻轻敲击着,哒哒哒,像敲的女孩心上似的,“那你们的解剖学,应该是施密特教授教的?”

  陷阱来了。女孩攥了攥小手,施密特教授37年就退休了,38级的解剖学教授是……

  “是米勒教授,施密特教授…我们那届他已经不带课了。”

  男人好一会儿没说话,就在女孩呼吸发紧时,却见他忽然勾起唇角,笑了。

  他方才看得真切,这女人打外科结的手法,是标准的夏利特式,绕三圈再收紧。

  “是啊,那老头总爱说‘人体的美感在于对称’。”

  俞琬下意识接了下去:“可他自己的胡子永远不对称。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,这是当年同学们私下传的玩笑话。

  而男人那双绿眼睛似乎真亮了一下:“没错,左半边永远比右半边乱!”

  气氛真有那么一丝缓和,他合上了登记板。

  但女孩刚松了半口气的心,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  男人朝她走近一步。“听着。”他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,“这列车上,每天都有三种人想蒙混过关。”

  他的手指依次竖起来,“第一,盟军间谍,第二,逃犯,第三,某个军官在巴黎养的情妇,城市陷落了,被抛弃,现在自己逃出来。”

  每说一个,他的目光就在她脸上刮过一遍。

  “告诉我,”他目光锁住她,“你是哪一种?”

  俞琬瞬时指尖冰凉,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叫喊:完了。

  如果现在被揭穿,被扔下这列火车…不,那或许还是好的,如果真被当作间谍交给盖世太保,该怎么办?

  不能慌,她的指甲下意识嵌进掌心里去,约翰说过他们缺医生,她是医生,这是真的。无论如何,绝不能把他的怀疑引向前面两种。

  “我只是个医生。”俞琬垂下眼,“在巴黎开了个小诊所,我的,我的男朋友在莫城前线,可是……”

  她没说完,也不必说完,这故事足够普通,足够悲伤,也足够真实,真实到每天都有上百个这样的女人在欧洲纵横的铁路线上流浪。

  男人沉沉看了她良久,久到旁边伤员的呻吟变成了鼾声,久到女孩几乎要呼吸不过来。

  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
  “巴黎的小医生。”他重复道,“那你运气不错,这列车上正好缺医生,车厢缺人手,你帮忙处理轻伤员,但记住——”

  他抬起眼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初:“别惹麻烦。这列车上…有眼睛。”

  俞琬听懂了他的潜台词,我知道你有问题,但看在你医术不错的份上,我暂时不追究。

  她用力点了点头。

  男人转身要走,像是想起什么,又顿住。“我叫维尔纳,这趟车的医疗主管,如果有紧急情况……可以找我。”

  说完,他提着登记板,消失在车厢另一头摇晃的阴影里。

  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,女孩才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坐在地上。

  混过去了,但那是暂时的。

  她知道,那个叫维尔纳的人没有真信,只是临时放她一马,可接下来呢?真就这么一路逃到阿姆斯特丹吗,到了那座陌生的城市,举目无亲,身无分文,她又能怎么办?

  还有约翰….约翰还好吗?

  纷乱的思绪涌过来,但此刻的她已经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怔怔然地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
  巴黎的灯光早就看不见了。外面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田野里偶尔蹿起的火光,不知道是什么在烧。

  深夜,火车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站停下来。

  女孩溜到车厢连接处想透口气,冷风呼呼往里灌,吹散了点车厢里那股闷闷的味道,而就在这时,门被推开了。

  一个伤员拄着拐杖挪进来,脸上缠满绷带,只露出一双眼睛,他停在她身边,冷不丁拍了拍她肩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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